当编剧兼导演维韦克·安恰利亚(Vivek Anchalia)着手向制片人推介自己的下一部电影时,回应并不热烈。然而,当他引入了一位“新型合作者”后,项目开始出现转机。

借助 ChatGPT、Midjourney 等 AI 工具,安恰利亚找到了一条几乎可以独立完成电影制作的路径。Midjourney 负责生成画面,ChatGPT 则充当创意讨论的“回声板”。前后只用了一年多时间,他便逐镜头地打磨出一套融合 AI 的制作流程。“我觉得 Midjourney 现在已经相当了解我了。”他打趣道。
安恰利亚同时也是一名作词人,手中一直积压着一批未曾发表的浪漫歌曲,它们迫切需要一个宝莱坞式的载体。“很快,一个故事就自己浮现出来了。”他说。最终诞生的作品是一部浪漫电影《奈莎》(Naisha)。“如果 AI 能让我按照自己的方式拍电影,为什么还要等制片厂点头?”安恰利亚反问道。

↑维韦克·安恰利亚(Vivek Anchalia)电影《奈莎》(Naisha)中的女主角完全由 AI 生成。
在印度这个多元而庞杂的电影工业中,AI 早已不只是新锐导演的玩具。它已经渗入大制作电影的日常工作流程,从让资深演员“逆龄回春”,到声音克隆,再到拍摄前的场景可视化,AI 正进入印度电影制作的每一个毛细孔。一些制片公司迅速爱上了这项技术,但随之而来的,也是不容忽视的风险与伦理困境。
印度电影对 AI 的拥抱,与其美国“表亲”好莱坞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好莱坞,演员和编剧对 AI 的使用持强烈抵制态度,两年前发起的大规模罢工一度让电视剧和大片制作全面停摆。
但对安恰利亚而言,AI 是赋能者。他的电影预算不到传统宝莱坞制作的 15%,这部 75 分钟的影片中,约 95% 的内容由 AI 生成。预告片发布后,电脑生成的女主角奈莎甚至拿下了一家海得拉巴珠宝品牌的代言。安恰利亚说,尽管为了得到理想画面可能反复尝试了上千次,但依然比操盘一部大型制作轻松得多。“AI 让电影创作实现了民主化,”他说,“今天,任何一个毫无资源的年轻创作者,都可以用 AI 拍出一部电影。”
一些成熟导演同样开始使用 AI。吉廷·拉尔(Jithin Laal)在马拉雅拉姆语大片《阿贾延特的第二次冒险》(Ajayante Randam Moshanam,简称 ARM)的前期创作中,用 AI 来可视化一个复杂的锁具系统,此前他一直难以向特效团队解释清楚。如今,AI 驱动的预可视化已经嵌入他的叙事流程。“在下一部电影中,我们会先测试场景,再决定是否投入大规模制作资金。”他说。
导演阿伦·钱杜(Arun Chandu)则用仅 2000 万印度卢比(约 24 万美元)的预算,拍摄了一部科幻讽刺片。“这还不如一场印度婚礼贵。”他笑道。在末世题材的马拉雅拉姆语电影《加加纳查里》(Gaganachari)中,他使用了 Photoshop、图形软件以及名为 Stable Diffusion 的深度学习工具来制作军事场面。
与此同时,声音设计师桑卡兰·AS(Sankaran AS)和 KC·西达尔坦(KC Sidharthan)开始转向 AI 音效工具,例如云端音效库 Soundly,以及 Krotos Studio 的 Reformer——一款允许创作者用自己的声音等线索来“玩味式”编辑音效的 AI 工具。“以前,如果导演临时冒出一个激进的想法,我们必须去订录音棚。现在我们的态度是:马上就能做。”桑卡兰说。
然而,在印度电影几乎毫无保留地拥抱 AI 之际,一个问题始终挥之不去:印度电影人是否正在损害人类创造力,并给项目引入不必要的风险?
拉尔等导演认为,与人类艺术家不同,AI 缺乏情感深度、文化细腻度和直觉判断,而这些正是优秀剧本的核心。2013 年电影《我是你的罗密欧》(Raanjhanaa)的泰米尔语版本在 2025 年 8 月重新上映,其悲剧结局被 AI 改写成大团圆版本,而这一改动并未征得原导演同意。

↑导演吉廷·拉尔(Jithin Laal)在拍摄过程中使用了 AI,帮助他将一个此前一直难以向视觉特效团队清楚描述的复杂锁具结构进行可视化。
此外,也有印度电影人对 AI 是否真的能帮助低成本电影持怀疑态度。导演谢卡尔·卡普尔(Shekhar Kapur)曾在 2023 年对媒体表示:“它无法制造神秘感,无法感受恐惧或爱。”

↑在西方电影界,演员“数字逆龄”曾多次引发争议,例如汤姆·汉克斯在 2024 年电影《此心安处》(Here)中的年轻化形象。
但在印度,当电影人用 AI 将老牌演员马莫提(Mammootty)“回春”并植入 2025 年马拉雅拉姆语惊悚片《雷卡奇特拉姆》(Rekhachithram)时,社交媒体上却一片赞誉,部分影迷称其为“印度电影史上最好的 AI 复刻”。该片随后成为当年票房最高的马拉雅拉姆语电影之一。
在《雷卡奇特拉姆》中,73 岁的马莫提以三十多岁的形象登场。Mindstein Studios 的联合创始人兼视效总监安德鲁·雅各布·D·克鲁斯(Andrew Jacob D’Crus)主导了这一过程。最初,他们向 AI 模型输入了马莫提 1985 年电影《Kathodu Kathoram》的影像资料,但生成画面颗粒感严重。“这不是好的 AI 训练素材。”克鲁斯说。随后团队改用经过 4K 修复的 1988 年电影《Manu Uncle》。
因《巴霍巴利王》(Baahubali)系列而为全球观众熟知的老演员萨提亚拉吉(Sathyaraj)也发表了看法。“如果 AI 能让我在这样一个年龄歧视严重的行业里延长职业生命,继续出演动作片主角,那为什么不用呢?”他说。他在 2024 年泰米尔语超级英雄电影《武器》(Weapon)中,就通过 AI 将自己从 70 岁“变回”了 30 岁。
导演古汉·森尼亚潘(Guhan Senniappan)原本设想拍摄一段类似《杀死比尔》的风格化场面。“但我们既没预算也没时间。如果没有 AI,影片上映肯定会延期。”他说。但他也注意到了 AI 的怪癖:“如果你输入‘半神’这样的提示词,生成的结果往往完全无法辨认。AI 对植根于印度神话的超本地文化概念毫无认知。”
因此,在文化意味浓厚的场景中,他仍然雇用传统分镜画师。森尼亚潘直言,许多 AI 工具基于西方数据集训练,对印度审美“失聪”。“你可以用 ChatGPT 给一部印度地方电影写续集,但前提是先把原剧本的文化记忆喂给它,而那份剧本,必须由人类编剧来写。”
导演 MG·斯里尼瓦斯(MG Srinivas)在 2023 年卡纳达语动作片《幽灵》(Ghost)中使用 AI 克隆主演希瓦·拉杰库马尔(Shiva Rajkumar)的声音时,也深感 AI 的文化无知。他不得不让工程师重写地方语音模型,修正诸如咬字不清等问题。“预告片以多种语言发布后,效果很好,观众并没有意识到印地语、泰卢固语和马拉雅拉姆语版本中的声音并非他本人。”他说。

↑在动作惊悚片《幽灵》(Ghost)中,制作方使用 AI 对演员希瓦·拉杰库马尔(Shiva Rajkumar)的面部进行了“逆龄处理”——左侧为演员现实中的样貌,右侧为经 AI 年轻化后的版本。
森尼亚潘和斯里尼瓦斯都认为,在语言高度多样化的印度电影工业中,AI 目前仍难以把握文化与情感细节,人类介入依然不可或缺。为应对这些问题,阿伦·钱杜正在训练 AI 模型来模拟自己的创作方式。“我正在复制我自己。”他说。这位前摄影师正将自己的作品体系,包括标志性的构图、色彩和视觉风格,输入模型,希望其能复刻自己的艺术人格。
其中一个风险在于,人们可能会不公平地攫取知识产权以及演员的肖像权,而印度目前并没有专门法律来防范 AI 滥用。媒体与娱乐法律师、“创作者律师”事务所创始人阿纳米卡·贾(Anamika Jha)指出:“目前并不存在一部全面的相关法律。”
她表示,印度法律对在世者的肖像和声音使用有一定保护,但这些保护主要限于现场或录制表演,并未明确延伸至 AI 生成的模仿。“缺乏针对这些用途的明确立法改革,说明法律的发展速度跟不上 AI。”贾说。
此外,AI 对电影行业从业者岗位的冲击,也缺乏相应保护。“现行劳动法并未考虑 AI 绕过或复制人类劳动的情况。”贾补充道。
一些电影人开始认真思考 AI 的伦理问题。导演兼编剧斯里吉特·穆克吉(Srijit Mukherji)曾在《帕达提克》(Padatik)中重现奥斯卡获奖导演萨蒂亚吉特·雷伊(Satyajit Ray)的声音,并在《奥蒂·乌塔姆》(Oti Uttam)中复刻已故影星乌塔姆·库马尔(Uttam Kumar)。“如果方式得当,我不认为这是伦理困境。我们让家属参与其中。”他说。
但贾强调,印度并未正式承认“身后人格权”,这意味着“演员去世后,其声音或肖像可能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被使用”。“家属或许会给出口头许可,但并没有法定框架。”她说。

↑演员萨提亚拉吉(Sathyaraj)现年 71 岁,在电影《武器》(Weapon)中借助 AI 技术将其形象从 70 岁“逆龄”处理至 30 岁左右。
此外,还有“恐怖谷”问题。图像生成式 AI 有时会产出让人感觉微妙不对劲的画面,也可能出现幻觉或细节混乱。
克鲁斯说:“总会担心某些地方‘不对’——比如笑容弯得不自然,或者一缕头发僵硬。观众是能察觉这种偷懒式叙事的。”
普渡大学创意实验室主任阿尼凯特·贝拉(Aniket Bera)曾参与两个截然不同的 AI 项目:修复一段 1899 年的电影胶片——被认为是现存最早的印度影像之一,以及早期基于 AI 的《大地之歌》(Pather Panchali)实验。“AI 会柔化阴影和对比度,而这些恰恰是影片情绪的核心。AI 不理解象征意义,它只是在猜测模式。”他说。贝拉强调,每一步都必须由人类审核,以确保忠于原作。“AI 经常‘脑补’细节,自作主张地‘优化’画面语言,这会让我们有改写历史的风险。”
对穆克吉而言,AI 帮助他实现了创作构想——否则,他不可能“邀请”两位已故演员出演。但他同样强调,项目依然高度依赖人类:剧本创作、档案资料整理、法律许可,以及对 AI 输出的把关。
AI 工具的飞速进化,带来了大量监管与伦理问题。穆克吉呼吁保持乐观:“与其恐慌,不如学会与 AI 共处,驯服它、掌握它、利用它。它不是要吞噬你创造力的机器人怪物,而是在辅助创造,而非取代。”
尽管如此,对另一些人来说,AI 的局限依然明显。钱杜如今将片场经验带进课堂,教授一门关于电影与 AI 的大学课程。在其中一个单元里,他要求学生各拍两部电影:一部使用 ChatGPT 和 AI 视频工具,另一部完全采用传统方式。
“然后我们比较哪一版更真实。”他说,“目的在于理解两者是否可以共存。”他承认,AI 电影通常更快、更省力,“但真正更有细腻度的,永远是人拍的那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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